初八早上,我在电梯口遇见了公司的王总。
门开的瞬间,脑子还没醒透,嘴先动了:“王总,过年好!”
他明显顿了半秒,然后笑,是那种被突然点了名才想起要笑的笑:“啊,好,过年好。”
电梯上行。十六层,平时觉得快,今天特别长。

我盯着楼层数字,后知后觉地尴尬。不是尴尬说错了话,是尴尬我这边还停在除夕,他已经切换到了Q1。就像两个人对表,我的指针指着团圆饭,他的指着KPI。
这种时差,小时候没有。
正月里遇到谁都是“过年好”,整个正月都是年,情绪是集体延长的。现在不是了。有人初四就进了工作状态,有人初六还在算假期还剩几天。
电梯里那半秒的停顿,就是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——你在这头,他在那头。
王总那半秒里在想什么?我猜是快速检索:我要怎么回应才得体?太热情显得我没进入状态,太冷淡又拂了下属的面子。最后选了一个中间值,安全,但明显是演出来的。
成年人的社交,很多时候就是在演情绪同步。
更隐秘的时差,在家里。
初五晚上,我陪父亲看春晚重播。他跟着哼,真的觉得年还没过完。我坐旁边回微信,一半是惯性,是让自己显得还在轨道上的表演。
同一屋檐下,三个人,三种时差。谁都没错,谁都没法迁就谁。
开工第一天,行政发了通知:下午开会,“快速收心,进入战斗状态”。
我盯着“收心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心是怎么散的?是除夕的饺子,是初三喝到断片的放肆,还是返程高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,突然涌上来的空?
散得这么具体,收却要收得这么潦草。
会议上我记着笔记,其实一个字没进脑子。但姿态是对的——腰背挺直,偶尔点头。这是时差患者的基本修养:你可以不在场,但要看起来像在场。
下班时路过便利店,老板正在拉卷帘门,看见我又推开一半:“过年好啊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过年好。”
两个时差错位的人,在初八的傍晚,互相确认了对方的存在。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还赖在年里没出来。
下午母亲打电话,问元宵节回不回去。我说看情况,可能忙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说“忙就别跑了,路上累”。
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,她不是在问我回不回去,是在确认我还需不需要那个“年”。需要,就还有得盼;不需要了,她就自己把年收起来,像收起一床厚被子。
我需要的。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需要,才不会显得太软弱,太不合时宜。
所以我又给她发了微信说:元宵我回去,想吃你做的汤圆。
她回得很快:好,芝麻馅还是花生馅?
我说都要。
总要有些什么,是愿意为了它,故意制造时差的。
工位上的绿萝我浇了水。冰箱里冻着母亲给的酱牛肉,明天开始,得记得吃。
年是真的过完了。